10月7日，歌手李玉刚通过个人社交平台宣布：今后任何歌手在演唱会上演唱《万疆》，他都分文不取，永久免费授权。消息迅速登上热搜，不少网友称赞这份“让好作品走向大众”的胸怀。

不过，看到“免费授权”四个字，不少读者的第一反应是：他有权作出这个授权吗？

一、谁是歌曲的著作权人

“原唱”与“版权所有者”不能混为一谈。《万疆》由李姝作词，刘颜嘉作曲，李玉刚演唱。从法律上看，一首带词的歌曲，属于《著作权法》上的音乐作品。作词者、作曲者为创作歌曲的人，是该音乐作品的著作权人。歌曲是词曲共同构成的整体，由词作者和曲作者共同享有著作权。

法律上的权利划分，并不意味着主创之间关系生疏。有关《万疆》的缘起文章显示，《万疆》由李玉刚团队发起、与长期合作的词曲作者共同打磨而成。

2021年举国欢庆建党百年，李玉刚团队发起创作，词作者李姝与曲作者刘颜嘉一拍即合，萌生为祖国创作的想法。

2021年初，他找到长期合作的词作家李姝、作曲家刘颜嘉（90后），三人一拍即合：为百年建党写一首“有温度、有风骨、有画面”的歌。

公开信息中，李玉刚均以演唱者、发起者身份出现，并未显示其参与词曲创作。没有参加词曲创作的人，不能享有该歌曲的著作权。因此，在无转让、委托等相反约定的前提下，歌曲《万疆》的著作权归李姝、刘颜嘉所有。

二、演唱者有权授权他人使用歌曲吗？

在演唱会上演唱《万疆》歌曲，属于《著作权法》第十条第九项规定的“表演权”的范畴，是著作权人的专有权利之一。表演权指公开表演作品以及用各种手段公开播送作品表演的权利。因此，表演者演唱歌曲，本质上是在行使词曲作者的表演权，需要获得词曲著作权人的许可。李玉刚作为《万疆》的演唱者，并不享有歌曲作者李姝、刘颜嘉享有的表演权，无权代替著作权人来许可他人在演唱会上演唱这首歌。

李玉刚是《万疆》的演唱者，享有的是《著作权法》第三十九条规定的“表演者权”，是表演者对其“表演”这一成果享有的权利。表演者权属于著作邻接权，包括表明表演者身份、保护表演形象不受歪曲，以及许可他人现场直播、录音录像、复制发行录有其表演的制品、通过信息网络传播其表演。这六项权能中，并不包含授权他人演唱歌曲本身的权利。换言之，李玉刚作为演唱者，只能控制他表演演唱的歌曲录音录像版本，不能控制他人另行演唱这首歌曲。因此，李玉刚宣布“任何歌手在演唱会上演唱《万疆》均免费授权”，超出了他作为表演者所能处分的权利范围。

因此，表演者无表演权。在与词曲作者没有其他约定的前提下，李玉刚的声明，不等于词曲著作权人已经免费许可了表演权。换言之，若其他歌手在演唱会上演唱《万疆》，仍需取得李姝、刘颜嘉的许可。即便李玉刚的初衷是让更多人听到《万疆》，“永久免费授权任何人演唱”在法律上也无法直接生效。他只能对个人表演邻接权进行处分，比如其他人翻唱表演，他可以不向翻唱者主张其作为表演者的那部分财产性权利。例如他人使用李玉刚的演唱版本的录音录像、发行演唱会录音录像制品、网络传播，他可以放弃主张收取报酬。只不过这样的情形可能就与他发表声明的初衷不一致了。

李玉刚微博有评论认为“万疆的出品方和发行方都有李老师所在公司的参与，他自然是有话语权的”。前文提到，李玉刚与词曲作者在创作上有着亲密协作，但需要明确的是，著作权法上的权利与权利之间，彼此有明确的法律边界。词曲著作权归作者，表演者权归演唱者；而表演权属于作者权利，并不归演唱者。参与歌曲的出品、发行，取得的是录音制作者权、发行权等邻接权或合同权益，与词曲著作权分属不同权利。商业上的“话语权”不等于法律上的授权资格。即便李玉刚所在公司参与了《万疆》的出品或发行，也不因此当然取得授权他人演唱词曲的资格。如果李玉刚或其公司另行通过合同受让了词曲著作权，或取得了表演权的独占许可，那他的“免费授权”才可能有效。

李玉刚的慷慨值得点赞，只是这份“免费授权”，在法律上仍可能只及于他自身的表演者权。如果仅凭这则热搜声明就在演唱会上对《万疆》进行翻唱，未获得词曲著作权人许可，仍可能构成对表演权的侵害，面临停止侵权、赔偿损失等法律责任。

三、商演该如何获取授权

《著作权法》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：使用他人作品演出，表演者应当取得著作权人许可，并支付报酬；演出组织者组织演出的，由该组织者取得著作权人许可，并支付报酬。因此，若相关歌手希望在一场演唱会上合法翻唱《万疆》，应直接联系词曲著作权人李姝、刘颜嘉，或其授权的集体管理组织或版权代理机构，取得词曲的表演权许可。

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（音著协）是依《著作权法》第八条设立的音乐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。经会员词曲作者授权后，音著协可以自己的名义管理其作品的表演权并收取使用费。音著协官网“管理作品检索”限于会员作品，目前，能在该网页查到《万疆》和词曲作者，意味着词曲作者已委托其管理。

(https://www.mcsc.com.cn/publicity/publicity.html)

不过，检索结果仅供参考，并不必然代表协会实际管理现状。该网页并不显示具体授权了哪些权利，具体到表演权、广播权、信息网络传播权等可能分别授权。按照音著协网站公布的页面，对音乐会、演唱会等现场表演，音乐著作权使用费=座位数×平均票价×4%。

商业使用前，需联系音著协提交使用申请，以确认作品管理状态并缴费获权。若音著协确认管理该作品的表演权，商演组织者可直接向其提交曲目、场次、票务规模等信息，按标准缴纳使用费后获得许可。

若演出组织者未通过音著协获得许可，而是直接联系词曲作者，则需注意授权范围和授权链条的完整性。在取得许可时，演出组织方应留存完整的书面授权文件，明确载明许可使用的作品名称、表演方式、演出场次、地域范围及有效期限，以备日后发生争议时作为权利来源的证明。而无论授权来源如何，翻唱时仍须依法为词曲作者署名。此外，此份声明只提及了演唱会场景，若涉及短视频传播、录播、线上直播等，还需另行取得改编权、信息网络传播权、广播权等许可。若《万疆》存在多个版本或改编情形，还应厘清所使用版本对应的权利主体，避免因授权对象错误而导致许可无效。

结语

《万疆》悠扬的旋律、赤诚的歌词，再加上李玉刚的倾情演绎，把滚烫的家国情怀唱进了普通人的心里。李玉刚愿意把这份感动向所有舞台敞开，是创作者的胸襟，也是一份难得的善意。情怀与规则，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，尊重词曲作者的权利，恰恰是对作品和创作最深的珍视。当热搜上的慷慨格局，落地为事前厘清权属、依规取得许可的从容，好作品才能真正被更多人合法地唱响。